林夫人蹲下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给他脸，“唉，人都死了。你也别太伤心了。不成姑母帮你把春香楼那位孙娘子赎回来，你过往不是为她写了好几首诗吗？让她陪你去金麟，这样的事情过上一段日子也就忘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为什么只有这里起了火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夫人听到林晏回来的消息，便知会有这么一遭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光火辣辣的照在人上，林晏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厌憎与嫌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踢开横梁，俯下去一件件的捡起瓦砾往外扔，不多时就扒的满手脏污，被碎片破了掌心，血一滴滴落在焦灰上，在残片上留下肮脏的血指印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嬷嬷看得心疼，忍不住出声阻拦，“少爷，您别挖了。人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仆人神色一僵，“二少爷，这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背对她们，跪在焦土中，徒劳无功的一次又一次捡起脏污的瓦片碎木，像个疯子一样疯狂的刨着废墟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里每个人都对他有恩，握着恩情的筹码，就可以肆无忌惮理所应当的践踏他，嘲讽他，教他。

从金麟赶回新京，一路上的焦灼与急切，在真正抵达终点，换回的却是更剧烈的恐惧与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何况，所有人都知这起火已经是多日前的事情，便是一开始火灭的时候人可能还没死，这么长时间没有食物没有水压在下面也早该死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想要一点可以息的机会，一点放纵的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世上唯一一个于他有恩，却从未以此作为筹码的人被埋在了焦土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晏感到颈骨的隙中传来脆响，一瞬腥甜，尝到了仿佛鲜血的滋味，疼痛得难以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夫人闻言一怔，她收回手，面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南乐的死亡就是因为这样简单的原因，因为他没能照顾好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信，不信南乐会死在这里！

        她们太在乎他了，爱的他将要窒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林晏低吼：“你们都过来你们愣着干嘛？都给我挖啊！把人挖出来！她就在下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柄悬于他后颈的斧子沉沉落下，鲜血四溅，砍出一可怖又新鲜的伤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能什么，他什么也不到，他是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晏的话音平淡，据实相告，“二位我都一样怀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群人冲上去，七手八脚的将人拖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么站了不知多久，他僵的拖着脚步迈过的门槛，走入那扇石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怎么可能里面烧成这样，外面分毫无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林夫人，“快快，去将少爷拉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明说着不可能，却又要让人挖，这实在是没理。

        痛苦的母亲与姑母，她们那么可怜，想要他包容。他是她们彼此争夺的物，是她们互相攻击对方的手段。

        脚步声从背后靠近，林夫人带着几个婆子闻讯匆匆赶来，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晏在地上，任由人拖拽着，像是一同样经过火的树，周笼着低压，却又碰一碰好像都要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他再谨慎一点，如果他计划的再周全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晏僵的偏躲过林夫人的手，他看着林夫人的脸，整个人好像是被冰冷的水一次次推着落入深海的石子，眼底的疯狂没有消失，只是一点点被压下去，被更为阴郁无光的稠漆黑取代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后是坍塌倒下的屋子，化为木炭的花草，外焦黑，只能勉强站立的林木，连假山的山石都被烧灼发黄，一切都蒙着一层不详又可怖肮脏的焦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沉默的站在原地，后颈一阵阵发凉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要他获得了官职，警告过母亲与姑母，向下人表过对南乐的在意和爱，就不会有人伤害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需要一点时间，就这么一点时间却让她死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本顾不住南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怀疑我？！”林夫人看着林晏片刻，见他眸光黑沉，不由得冷笑：“你怎么不去怀疑你的母亲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门之隔，只是一门之隔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自大又愚蠢的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，一厢情愿的以为只要他决心承担责任，决心脱离母亲与姑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亲人总是知往哪里对他来说最痛，并且能够又准又狠的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下，看着那一堆坍塌的屋梁瓦片，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慢慢开口，“姑母。这件事与你有关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拧着眉：“我早说过，你不该将她带回来的。你本顾不住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晏嗓音发沉，“你不去是要我亲自去请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像是判了死刑的人，终于等到了行刑的这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实在低估了她们的狠毒，也实在高估了她们的容忍程度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晏张口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该恨谁呢？是恨这府中凶恶如蛇一般的女人们，还是恨站在这里的自己？

        他挣开仆人，手撑着地，缓缓站起，“去将这院中活着的人都叫来，我要查个清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将她一起带去金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