斟酌再三，还是开了口。“您是说……监视文医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三十秒，意味着长官在生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能去，因为我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等了大约三十秒，舒堡开始摸不准了，这在他们的上下级关系中算长了，通常五秒不答，就意味着长官在想别的事，十秒，是那件事不太好办；而三十秒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愤怒，这个情绪冒出来时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那些被翻烂的童话书里写的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，1936年，柏林米特区医院有一个犹太医生自杀，三十岁，戈德斯坦。经查证，是伊尔莎的恋人，自杀前一天被吊销行医执照，理由种族不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里危险”？她会说我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文医生。”君舍忽然没没尾地冒出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意思。君舍的嘴角扯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，圆桌骑士失踪，公主执剑出征，女巫混迹其中，这台戏，简直是从发霉的中世纪手抄本里撕下来的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阻止。”君舍听见自己说，语调又落回了那种惯常的漫不

        生谁的气，文医生？还是……生自己的气。舒堡不敢深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拿起那张登记表，凑近台灯。黄的光晕染在纸面上，像给那个名字镀了层金边。是她，没看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的目光飘向窗外，如果风车真是伊尔莎……那么那辆开往阿纳姆的死亡班车上，就会同时载着一只天真刨土的兔子和一条毒牙暗藏的蝮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可能已经死了”？她会固执地摇说“他没有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久到舒堡忍不住开口：“上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的眉峰一动。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，法官在落槌前，最后一次确认案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并非总是香艳的梦，近来反复出现的，总是火车站那一幕，她站在月台上望着他，眼神安静，却像在问：你真的要抓我吗？

        舒堡点：“有，施莱特供述的接时间，经调查，她都‘凑巧’不在医院，要么是外出办事，要么是调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抬望着窗外，隔着运河，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屋，他能清晰看见红十字会的轮廓，而她此刻就在那栋建筑里，或许正在收拾行，准备奔赴那片还在冒烟的瓦砾堆。

        棕发男人摆了摆手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。“继续。伊尔莎，还有其他疑点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上校，是否需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伊尔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因为我是放走她的那只狐狸？因为我是克莱恩那混的老同学？因为我每夜闭眼，都会撞见那双黑曜石眼睛？

        勇气可嘉，智商堪忧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区别是，人家公主好歹还有把匕首。她只有止血钳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兔要去战场了，不是被的，不是被骗的，是她自己签的字，自己选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愤怒什么，愤怒她为了那个男人去送死？愤怒她眼里只有那位圣骑士，看不见别的，看见谁？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？他当然知答案。因为圣骑士失联了，因为公主要提着医药箱去找她的骑士，因为这该死的、烂俗的、令人作呕的浪漫主义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的指尖摩挲着窗框，木漆早已被磨得发亮。阻止，用什么理由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用说都知，七成把握瞬间攀升成九成，剩下的那一成，需要亲眼确认，但舒堡没问，他知老板不喜欢听废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蓦地站起，大步踱到窗边。红十字会楼，有人在晾晒白布，可能是床单，也可能是裹尸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需要阻止她吗？”他试探地问，语气拿得极准，既不显得自作主张，又表明自己考虑着这个选项，“以安全调查理由，可以限制她离开阿姆斯特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应该感到可笑。一个在巷子里见到他时连呼都忘了的小兔，现在居然要主动走进绞肉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摸出一支烟，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，琥珀色瞳仁倒映着幽蓝的火光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那满脑子责任和荣誉老伙计，会允许你去送死？当然不。所以你偷偷报了名，趁他在战壕里挨炮轰时，签了生死状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。那个东方女医生之前在巴黎，这个长官也知，她怎么可能有分术，跑到这里搞暗杀？除非…长官怀疑她另有隐情？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背对着他，没应声。

，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，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横线上，连一个潦草的连笔都没有。不像那些老油条医生的鬼画符，也不像他这种人的张牙舞爪。

        简直和那些廉价小说里的公主一样天真，自己骑上小驹往龙窟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念一冒就被狠狠掐灭，在回过神时，新点燃的烟也被摁进烟灰缸，动作重得让水晶皿撞上窗框，发出当一声刺耳的响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靠回椅背，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很轻，轻得像从腔深漏出来的一口气，带着点自嘲，又带着点荒谬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指敲击的节奏忽然停滞。